跋:我的精神解放史——《美国草根政治日记》连载之四十四

作者:老摇2006-06-2314:30:00发布于:博客中国分类:默认分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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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子曰:“思而不学则殆。”我认识到,独想狂奔可以解放自己的思想,但马上得天下,却不能马上治天下,下面应该去看些书,从老庄到释耶,从波普、哈耶克到兰德、弗里德曼。新圣人胡适则说:“多研究些问题,少谈些主义”,也是至理。参加自由党和克里阵营的草根政治,就让我对很多问题有了更深的看法。我希望以后我可以有机会做更多的实事,在精神解放之后,再建立起一个精神新世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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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草根政治日记


老摇



跋:我的精神解放史


  自由党的英文是Libertarian,词根是Liberty(自由)。我当初看到这个词时,第一反应却是“解放党”,因为我在初中最先学到的单词之一就是“解放(Liberation)”。显然,“解放”和“自由”密切相关,尤其在思想上,一个人只有从各种束缚中解放出来后,才能达到自由。我成为自由党人的过程,也就是自我思想解放的过程。


  美国人有句半开玩笑的话:大学里学到的错误观念,要在毕业后花五年才能完全消除。从出生开始,我们就被铺天盖地的主流舆论和传统思想重重包围。小时候,我相信书本和教师说的一切。我还记得在上初中时,一次广播里放国际新闻,我听了之后为全世界社会主义运动陷入低潮而忧心忡忡。


  到了高三,我班上有个同学要出国了,拿了个同学录请大家留言,其中有一项是偶像。我前面的人填了里杰卡尔德,我想了半天,不知道自己的偶像是谁,最后大笔一挥,填了“毛泽东”。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,我去一个亲戚家做客,在他家的书橱上看到一本《马克思主义哲学》,拿起来一翻,居然就津津有味地看完了。那时我已经比初中有进步,知道其社会科学部分的不足之处,不过自然哲学部分却仍然令我大为折服。大学一年级时,我在日记里写下:我这辈子的奋斗目标,依次是祖国、真理、我。


  到大学毕业时,祖国已经被排在真理之后了。这个转变很容易,一方面,我见闻日多,自然就看出以往所受的爱国主义教育有愚民之嫌。我依然爱国,但不是出于课本上的那些可笑的爱国理由,而是出于对个人价值的确信。很显然,一个人如果爱自己,也就会爱国,如此自然的情感,竟然也会被拿来大做文章,不能不让我倒胃。


  另一方面,如果一个人的爱国主义不是建立狭隘的民族诉求上,而是建立在个人价值的基础上,那么一个顺理成章的结论就是,全世界人类福祗相连,各国的国家利益,归根到底是一致的。凡欲通过对外扩张、打击别国来为本国谋利益的,最终无不反受其害。夺取生存空间的德国、输出革命的苏联、在中东翻云覆雨的美国,皆为明证。二战时谋刺希特勒的德国军官,比沙场捐躯的党卫军更懂得爱国的真义。祖国这个奋斗目标可以被真理所容纳——这个真理,已不仅指世界的客观规律,而是包括社会公义的泛称。


  真理观的动摇,发生在出国后。美国有很多华人基督徒,我也被拉去参加过很多次他们的聚会。甫一接触耶稣,我便大为倾倒:不意世上竟有此等人!立刻成了个“文化基督徒”,即认同基督教的思想,却不接受其中关于神的部分。在我看来,无神论能自圆其说,凡是现在还不能解释的,可以推给未来科学的发展。基督教也能自圆其说,凡是我们不能理解的,可以推给上帝的高深莫测。成为一个基督徒或无神论者都需要相当大的信心。是否有神的问题显然超过了我的智识和胆量所能达到的范围,我从一个无神论者变成了疑神论者。


  我的真理观当然也跟着变化。宗教信仰是人类道德准则的基础,如果我连是否有神都无法确认,那么一切真理也都在可怀疑之列。疑神论的立场让我不再仰视那些从前认为是不容置疑的道理,而可以从容地推测,这条道理是如何从对神的崇拜推出来的,如果没有神的话,它是否还能成立。


  历史上道德观的演变,已经非常清楚地说明,道德不是上帝颁发的诫命,也不是宋儒所称的“天理”,而不过是人们在组成社会时所约定俗成的规则。由于它们确实有助于维系社会稳定,人们给它们编出了崇高的理由,披上了光芒万丈的外衣,但其实它们绝非天经地义,而且在很多情况下,对个人的弊大于利。如果仔细追究的话,道德观念其实自相矛盾、无法解释之处甚多,因为它们不是从“神”或者某个绝对理念那里严谨地推导出来的,而是人为总结出来的,还常被强权者任意打扮,自然会漏洞百出。比如中国传统的忠孝难两全,如果不是被道德唬住了的话,根本就不是问题。


  由此,我不相信道德审判,甚至反对一切道德评价,主张只要不违反法律的,就可以做。当然,前提是你自己的满足感。由于环境影响,很多人的满足感其实有一大部分是来自自我的道德评价,那么,你为了使自己更快乐而遵守道德,乃至于牺牲掉一些较次要的快乐,也完全符合人的本性。


  参加自由党后,自由党人在毒品问题上的立场,让我开始思考人是否有吸毒的自由。这个问题很方便地就转为另一个更重大的问题:人是否有自杀权?


  从理论上讲,人当然有自杀权。这由信仰自由可以直接推导出来。有些印度教教徒认为朝拜扎格纳特神可以免除轮回之劫,便投身于放置神像的巨车之下,以一死求彼岸的永生。一个人怎样才快乐,只有她自己知道,也只有她自己才有权决定,别人无权干涉,任何宗教或政府都无权把某一种人生观强加给其他人。因此,当一个人决定活着比死去更痛苦时,我们有什么权利强留她在这个世界受苦?


  这个道理极为简单明了,然而在现实中却完全行不通。基督教相信人不可以自杀,除了上帝外,谁也没有剥夺别人或自己生命的权力。由于基督教在当今世界所处的强势地位,他们提出的人道主义也被全世界所普遍接受,甚至连安乐死都可以拿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反对。


  对道义的稍加推导,就会陷入尴尬的境地,因为道义不是从神那里降下来的旨意,而只是层漂亮的外衣,其实质是实力对比后总结出来的约定。不同的环境会产生不同的道义,说得都很义正词严,其实都是根据实际需要编出来的。或者,可以让我们稍减羞愧的说法是,各种道义都有人在真诚地传教,但只有那些最符合实际需要的才会占据主流地位。宗教自由并非来自于人们的互相尊重,而来自于各教派的势均力敌,正好这时大家手边有个“天赋人权”的说法,就拿出来作为遮羞布了,因为“君子喻于义”,我们的让步可不是因为吃不掉对方,而是因为尊重对方。


  想通了这一点后,所有的道德规范、真理公义都不能再让我心存敬畏。仿佛《黑客帝国(the Matrix)》里的尼奥(Neo),在别人看来确实存在的世界,在他眼中不过是虚构出来的矩阵;制约着别人行为的客观规律,他却可以随意打破。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尼奥。只要看穿那里其实空无一物,所有束缚只是横竖排列的虚线,我们就可以把自己从表面的假相中解放出来,如同尼奥那样自由地飞翔在精神世界。


  然而,在精神自由后也会有精神困境:尼奥无法只生存在虚拟世界,无论精神多自由的人,也必须生活在现实世界。这其中的冲突是显而易见的。更糟糕的是,完全的自由带来的是混乱和失落,如同飞翔在天上的风筝,一旦挣脱了系在大地上的绳子,它会暂时飞得更高,但最终却必将落下。破除了旧有的迷信后,我陷入了新的茫然,放眼望去,皆是虚空,无觅岸处。


  子曰:“思而不学则殆。”我认识到,独想狂奔可以解放自己的思想,但马上得天下,却不能马上治天下,下面应该去看些书,从老庄到释耶,从波普、哈耶克到兰德、弗里德曼。新圣人胡适则说:“多研究些问题,少谈些主义”,也是至理。参加自由党和克里阵营的草根政治,就让我对很多问题有了更深的看法。我希望以后我可以有机会做更多的实事,在精神解放之后,再建立起一个精神新世界。

本文作者:老摇

文本出处:博客中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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